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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苑撷英

金红权 散文——《人在山中行》

作者: 金红权     时间: 2026-09-03

人在山中行


自小生长在平原,没见过山。在田野里,有时望见秦岭的淡青山影,心底生出几分“悠然见南山”的意趣。后来知道了那是终南山,知道“终南捷径”的故事,但终究不知道山的样子。小时候听过山里有个庙,庙里有个和尚的故事,山始终活在童谣里。

我自去了华山,才叫见了真山。在李健吾的《雨中登泰山》中了解了雨中的山,登华山时,才算亲身领略雨中群山的滋味。夜里,山间凉亭挤满避雨游人,有的被冻得瑟瑟发抖。有时白雾漫过人肩,峰峦尽数隐没。在东峰观日也只看到了一片彩云。那应该有的景观,只能留在心里了。当时自嘲,虽然错过了,也是为下一次的登临埋下伏笔。然而一去几十年,终究是错过了。在那里,我遇见了挑山工。陡峭山路相逢的挑山工,会彼此握手鼓劲,扁担被磨得发亮,古铜色面颊上满含微笑。我曾俯身试着扛起担子,两次才勉强站稳,小腿瞬间酸胀发麻。他们日日往返山道,从不在意能否登顶看日出,负重跋涉本身就是山路全部的意义。

我在登武帝山悬空奇石时,感到越是求而不得的景致,越能长久刻进记忆,当年没能遇见的华山日出,化作心底绵长不散的念想。人要抉择的时候,有时是有取舍的。古人说,鱼与熊掌不可兼得。我去秦岭黑龙潭的时候,山道行至谷中骤然分作两道,一条直通深潭飞瀑,一条沿溪涧生满幽兰。择其一便彻底错失另一条道上的草木清泉。可山间清风、满目苍翠,已然足以宽慰行路之人。刘禹锡在《陋室铭》中说“何陋之有”,不也是这个意思吗?

古人说,山高水长。其实真让人称奇,再高的山,总有流水潺潺;那些瀑布,由高处倾泻而下,气势惊人。有时溪水婉转迂回,叮咚不绝,沿山谷跌宕而下。泉水清凉,足以洗尽登山满身疲惫,正合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缨”的悠然。有时雨雾里峰随水转、水绕峰行,整座峡谷尽是水的世界。山因水而灵,水因山而秀,山水相依,才成天地大美。在那里,山阻水,水破山,看其“百折不回”,在困境中突围的惊心动魄,就如壶口瀑布,浊浪冲撞崖壁,雷霆万钧,直击肺腑。山是水的骨骼,水是山的血脉,人在山水间行走,便是行走在天地的呼吸里。那些云蒸霞蔚的景观和"千里江陵一日还"的迅猛,总是让人心往。

我没有游历过祖国的所有名山胜水,但不影响对其的关注和欣赏。有人总结说,登临五岳,就可以见天下山,如“五岳归来不看山”,但又有一句更加夸张,“黄山归来不看岳”。然而,那些盛名盛景,我虽未曾亲至,心中却仿佛早已了然。

后来我来到黄土高原工作,这里群峰起伏,却是土山丘峦,沟壑纵横,刻满岁月的沧桑与坚韧。站在这片厚重的土地上,我忽然觉得,人生何尝不是一座山呢?有人似黄山,有人似泰山,有人就似你附近的山,虽然无名气,但却是你身边的风景。山不在高,有仙则名。世人总给山川附会仙踪传奇,让平凡山丘添了几分玄妙,可是山间岩石历经风雨冲刷,本就是岁月千锤百炼而成。如此,人要活成什么样的山?山有风骨,全凭山间草木见心性。是华山绝壁上的一棵松,还是黄土高原上的一棵柏树?武帝山巅千年古柏,盘根错节扎进黄土,历经风霜依旧岁岁常青;华山绝壁青松夹缝求生,倚硬石扎根,一土一石间,各守自身风骨。有时命运无从挑选立身之地,只能凭本事站稳脚跟。如同澄城尧头古镇守窑的周师傅,半生守着几座残破老窑,默默扎根一方水土。奋斗的历程纵然辛苦,一路付出,厚土皆可见证。“世之奇伟、瑰怪、非常之观,常在于险远”,人生最壮丽的风景,往往不在平坦近处,而在那些需要咬牙坚持才能抵达的险远之地。

前边说过,人生难免错过风景,却也会收获独属于自己的所得。或许这份收获在旁人眼中不值一提,可天地从不会轻看一粒微尘。一件尧头粗瓷,要历经七十二道细碎工序,一抔坩泥、一捧窑火方能成型;华山亭台石阶,皆是挑山工肩挑百斤砖石一步步运上山。那些隐于幕后默默承重的人与事,才是世间山河、楼宇得以成型的根基。王安石说:“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,可以无悔矣,其孰能讥之乎?”纵使未能抵达心中顶峰,一路跋涉早已是生命独有的勋章,谁又能讥笑你呢?

春晖无言,洒满九州;山川壮丽,俱是我们的风景。人在山中行,行的是路,悟的是心。当初登临武帝山悬空龙头奇石立于崖边时,方才读懂:不必执着登顶,不必遗憾错过,步步前行,自有一路风光。


(澄合矿业  金红权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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